如果过去、现时和将来是个直线的进程,如何在现时从过去跨入将来?
如果“昨天”真的杀了“二哥”,历史和未来是否就永远地断裂了? 艺术有时就是人类对生活反思的凝聚物,是人类抽象思维的具体化呈现。呈现能多震憾人心,除了取决于创作者思想的深刻性,还依赖接收者的共鸣性。所以,《儒林外史》得等到鲁迅才能得到最公正的评判:伟大的作品需要有人理解才能伟大。
看了《非常麻将》,内心所涌起的激动迅速地扩散到体内的每个细胞,久久无法平息。除了是由剧本的精彩和演员的精湛所引起的之外,更是由这么一个念头所引起:再也无法随时随性地观赏到一流的话剧表演了。这或许就是我离开北京后的最大遗憾之一。而这遗憾竟然还是李六乙作品提醒我的。似讽刺又不似讽刺;不似刺痛又似刺痛。
世界村把人的情感弄得越来越复杂。
好的作品供给接收者理解的层面往往不只一层。《非常麻将》也不例外。我选择在现时的实况这一个层面来进行理解,不把它上升到哲学上关于存在状态的层面上去。虽然后者在普遍上的意义会强烈一些,但我以为前者能提供更多的细节元素供接收者品味。各细节元素在脑袋瓜儿上轮流敲打,耳朵由此而发出的嗡嗡细响,在我听来是悦耳的节奏。这样的节奏提醒着我:我的思维和情感仍然存在,且仍然活跃、澎湃。
传统和改革、眷恋和改变、死亡和生存……三人影响着二哥的生死,二哥的生死又影响着他们的未来。
过去是成为包袱还是根基不单取决于主体的选择和行为,同时也受客观的摆布:药是下了,但二哥是喝了?没喝?这结局不再受制于三人的行为,因为二哥也是有生命、有一定的自主权的,尽管这一个生命的载体不像三人一样,能穿着西装,物质化地站在舞台上和所有人进行对话。而且,历史也证明了“二哥”在历史的长河中,始终保持着它的独特性,从未被滚滚江水吞没。由此看来,三人的等待或许在早上八点太阳升起之前就能够结束。三缺一的局面只是暂时的。
这是我为这出戏添加的光明尾巴。
麻将之中藏乾坤。麻将桌上所学的尽应用到屋外的明天。想,设想,幻想:大红大紫,万人敬仰,盛名远扬!……楼上住户厕所的马桶冲水声打了岔,顺道把所有的想象冲下了下水道。一望周围,明天还在封得密密的房屋外,麻将中的乾坤还在未搓洗的麻将牌中。二哥还没来,最后无法开始,明天也无法开始。因此,再说啥再做啥都没用。一切只能等二哥到了再说。
二哥到了,事情就能圆满地结束、进行了。
我期望我认为我相信二哥没有喝那被水。所以,在我看来,二哥最终并没有死。然而,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,其实二哥的生死与否根本就构不上一个问题。当灯光打在二哥的空椅上,它那长长的影子就暗示了二哥才是这场最后牌局的主角。这主角的“存在”始终笼罩着整出戏。它已经不需要出现了。而它的“存在”所构成的不存在正好为这三人保留了最后的,也是最重要的思考空间。在这么一个空间里,三人对自己的存在进行了反思。不同的背景--文革、乡村、城市,构成了不同的现时思想和未来企望。我思故我在。三人的形象正是由他们的思想所构建而成的。
《等待戈多》的布局使演出回归到最原本,也是最吸引人的话剧形式:靠演员和台词来吸引、打动观众。台词的精彩毋庸置疑,一人有一人的说话,所有人的话又构成一个完整的中心思想:妙。至于演员更是不可挑剔。剧本提及的“
精、气、神”,这三人都具备了。对声音的声量收放自如、对台词节奏的缓急掌控得恰当好处、眼神中散发出摄人的锐气和光芒、为角色的塑造添加维妙维肖的细节(如大哥尽管似沉着地坐在椅子上等二哥,但他指尖的跳动和脚尖的划圈却反射出了他真实的心态)……演员们精湛的演技使得观众即使听不懂普通话、看不明白剧情,只要光听他们、看他们,就能得到一次完美的剧场享受。剧场本质的魅力,往往就是得靠这样一流的演出展现出来。
三个演员当中,我后来才发现林熙越原来是林兆华的儿子,果然是虎父无犬子。台上和台下的林相差甚远,更显其于台上的表演是多么出色。可惜,无法再经常看到林的表演,也可能没什么机会欣赏“林家铺子”的演出了。《赵氏孤儿》和《樱桃园》仅是林兆华的作品而没有林熙越的演出。可惜。
《非常麻将》的舞台设计、灯光和道具其实也很赞。难忘舞台上的古董桌椅、边上的时钟、
似麻将牌的灯光设计……一切都为这次的演出加了不少的分数。说真的,如果我有钱,我也想和那日本观众一样,场场演出都看。因为,好戏是不厌多看的。而《非常麻将》就是这样一出好戏。
(2月11日,滨海艺术中心华艺节演出)